三一律
《春秋》本为六经之一。子曰:“知我者春秋,罪我者春秋”。这是中国第一本国家编年史书。一年四季,气候却三:一寒、一热、一温。古人以其温暖之春秋天气,以象征历史中和平的可贵与短暂耳。据说六国多有自己的“春秋”书,后战火连绵,今只留下“鲁春秋”一书。自孔子起,历代注《春秋》,甚至写《春秋》体书的人甚多。所谓“微言大义”,甚至一直到清初曹霑写《石头记》,也因其隐写历史而被称为“春秋笔法”。鲁之《春秋》影响深远,上古最著名之注者有三,皆先秦人,即公羊高、谷梁赤、左丘明。所谓《春秋》三传:“公羊”、“谷梁”、“左传”是也。
其中《左氏春秋》因搜典故事件最多,近代也流传最广。
相对而言,《公羊春秋》与《谷梁春秋》,今天读的人就不多了。
但是自西汉至晚清这2千年里,《公羊春秋》却是每个古代中国读书人的必读之书,通称“公羊传”。
“公羊传”之所以有着持久不衰的威慑力,主要在于公羊高这个人根据《春秋》中的事件,尤其是暴力、叛逆等极端事件所提出一系列思想,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儒家思想。总结起来,大约有12条,曰:大一统、春秋新王、春秋王鲁、孔子为王、孔子改制、天子一爵、天人感应、夷夏之辩、经权说、张三世、通三统、大复仇。
其中对皇权最有影响,使之从西汉开始走向神权的,主要是大一统、王鲁、王孔、天人、夷夏、经权以及复仇这几条。自西汉董仲舒开始,到注释者何休与后来的康有为,乃至于谭嗣同与孙中山,也都主要依据这些思想而走向政治上的激进。汉族的高贵在历代士大夫眼里,也因此而变得神圣不可侵犯。
其中与神权三位一体最接近的,就是王鲁、王孔与“春秋”本身。
《春秋》好象是基督教的《旧约》,其中的一系列鲁王就好象犹太国王或上帝的化身,而孔子则象“救世主”或基督的化身。公羊高在此试图提出一个全新的国家结构,以此重新梳理战国时期天下大乱的周朝政治,建立一个以儒家为神权,以鲁国为中心,以孔子为显灵上帝的“理想国”。
《易》云:“卑高以陈,贵贱位矣”。中国的政治哲学,主要就是一种行为“伦理学”。所谓“天地君亲师”,不是天伦,就是人伦。有伦理,就会有权威,就要树立权威。树立权威的目的是为了把一个庞大的民族管理起来,使之有文明的“新秩序”。这一点无论是在易、礼、乐、书还是诗中都体现得很彻底。西汉后,儒的需要,不过也间接说明了古代中国人的选择——皇权的根本就是一种带有宗教倾向的神权。在这里,孔子的思想或记载:就是教义。
儒家有很多种。董子云:“通一经者为儒生,全通者为鸿儒”。此外还有反面的比喻如腐儒、酸儒、犬儒等……。子曰:“仁者必有勇”。那些不画地为牢,敢于直抒我见,愤世嫉俗之士大夫知识分子,如刘叉、邵雍、徐渭、朱耷、李贽、龚定盫、王阳明、金圣叹、康有为之流,则为狂儒。
《公羊春秋》就是这些教义中最激进,最接近狂儒精神的一部分。
它象《新约•启示录》一样,为儒家体系指引了一个未来世界的方向。
它是古代君主制与正义的调解器,也是近代大汉族主义的源头。 大复仇 抛开君主制度不谈,在《公羊春秋》的思想中,我认为最重要的有三条:一个是贯穿古今的夷夏之辩,一个是经权说,一个是大复仇。这三者其实是融会贯通的——就是“复仇思想”。
如《公羊•成公十五年》记载:
“春秋”内其国而外诸夏,内诸夏而外夷狄。 又如《公羊•庄公四年》:
纪侯大去其国。大去者何?灭也。孰灭之?齐灭之。曷为不言齐灭之?为襄公讳也。《春秋》为贤者。讳何贤乎襄公?复仇也。何仇尔?远祖也。哀公亨乎周,纪侯谮之。以襄公之为于此焉者,事祖檷之心尽矣。尽者何?襄公将复仇乎纪,卜之曰:「师丧分焉」。「寡人死之,不为不吉也。」远祖者几世乎?九世矣。九世犹可以复仇乎?虽百世可也。家亦可乎?曰:「不可。」国何以可?国君一体也。先君之耻,犹今君之耻也。今君之耻,犹先君之耻也。 再如《公羊•宣公十一年》:
冬十月,楚人杀陈夏征舒。此楚子也,其称人何?贬。曷为贬?不与外讨也。不与外讨者,因其讨乎外而不与也,虽内讨亦不与也。曷为不与?实与而文不与。文曷为不与?诸侯之义不得专讨也。诸侯之义不得专讨,则其曰实与之何?上无天子,下无方伯,天下诸侯有为无道者,臣弒君,子弒父,力能讨之,则讨之可也。 每个试图理解儒家思想的人,都有必要认真阅读《公羊传》
曾有人言:“西方文化是杀父文化,而东方文化是杀子文化”。说中国人不象西方人那样懂得进步。其实非也!春秋纷乱,杀父弑君的思想是早就有的,而且在一段时间内非常风行。《公羊传》中所倡导的极端民族主义,甚至是超时间,超朝代的。所谓“九世犹可以复仇乎?虽百世可也”。这里所谓的“百世”,几乎是指千年以上的概念。华夏人自古受到北方游牧民族的骚扰,所以以“文明”区分二者。同时,公羊学说赞成在国君犯了错误的时候,下面的臣子就可以在不违背《春秋》大义与孔子语录的纲领前提下,实行兵谏、刺杀等极端暴力行为,以强迫政治回归伦理秩序。如近代最著名的两个一成一败的例子:一个是谭嗣同试图挽救维新,逼迫袁世凯围攻颐和园,对慈禧太后实行的“兵谏”,后以失败告终;谭之所以不走向完全激进的革命,而是改良主义甚至以身殉道的原因,并不是他没有极端民族主义的火性,而是他是佛教徒。华严宗的整体论使他自身多有慈悲心在,不愿意众生流血。故他有“度我即度众生,无所谓先后”一说;另一个公羊精神的发挥者则是很彻底的——即孙文的辛亥革命。因甲午战争之后晚清朝廷已经在努力接近西方文明,维新变法,洋务运动的规模相当浩大,几乎使中国提前走向了工业革命的道路。若没有革命党,清朝政府再维持几十年,使中国逐渐改良成进步国家,可以说是没有太大问题的。孙文是基督教徒,早期组织惠州起义时的革命党人也多是基督教民。但他在政治上之“驱逐鞑虏,恢复中华”的主张,却是最典型的《公羊春秋》之“华夷”民族主义。
话说回来,从西汉征伐匈奴的壮举到郭楚望的时代,大约一千多年过去了。在张岩、郭楚望这些宋朝士大夫或文人的精神中,“大复仇”的意识形态从来就没有过去。从南宋到晚清也是将近一千年过去了,汉族人经历元蒙、金国与满清惨痛的统治,但其“大复仇”之情结依然如故。
汉族从来没有侵略过别的民族,这是他的农业民族秉性。
但汉族却一直是个“复仇心理”很强烈的民族,这也是他农业民族的秉性。
战争失败后,作为主战派的郭楚望所写的《潇湘水云》,就是一首当时很典型的表达复仇情绪,却又因政治原因不得不藏形于山水之间,而不时地又闪现着杀伐灵感,血腥大气的琴曲。 西渐东 《潇湘水云》的伟大还有它的原初性。
因为在同时期西方音乐中,这样的曲子根本不敢设想。
就在宋朝期间,在远离中国的欧洲,也发生了一场很大的战争:基督教十字军东征。在11世纪前后,罗马教皇下令:进攻东方。这是一次为了利益的宗教战争。教皇利用基督教教义,说有一个天上的耶路撒冷,一个地上的耶路撒冷。地上的那个现在被异教徒所占领。而基督教应该收回圣城。参加东征的人无论死在路上还是沙场,他的罪过都能得到主的赦免。于是,很多人就这样参加了远征。大多数十字军是农民,刚收割完麦子,就跟上了队伍。他们一路杀犹太人,掠夺财富,甚至仇恨地吃伊斯兰教徒的人肉……。
不久,十字军占领了耶路撒冷。但伊斯兰教并不示弱。
于是在基督教与伊斯兰教之间展开了连续反复的战争。
1187年,就在郭楚望出生前3年,穆斯林教徒又用弯刀夺回了被十字军占领的耶路撒冷。在这前一年,还开始了第三次十字军远征开始。接着是第四次、五次、六次……大量人口因战争死亡,于是甚至孩子也被教皇们组织成了“儿童十字军”,前往东方打仗。
十字军东征的现象,对欧洲思想与音乐产生了很大的改变。
宗教战争的屠杀与抢劫,巩固了基督教在中世纪的文化地位……。
因为宗教宣传的需要,在这个时候,世界音乐中的“重唱”出现了。五线谱也诞生了。一个基督教修士写的旋曲《夏天来到》,成为了欧洲音乐艺术发展的第一声。十字军的兴盛使得宗教音乐影响了西方的天下,代表人物有法国“巴黎圣母院作曲家”集体,如莱奥宁、佩罗坦等等……二重奏、三重奏与四重奏作品多了起来,平行的和声被称为奥尔卡农(Organum),互相随意流动的旋律与节拍,丰富了教堂唱诗班的内容,于是“复调”音乐渐渐风行起来。同时,天主教弥撒中也时兴起唱起了一种“经文歌(Motet)”——即复杂精巧的三部合唱,并流传到欧洲民间。
但是西方还不存在现在意义上的个性独立的音乐家,独立的作曲家。
它们还不存在类似郭楚望这样的独立音乐人,不可能写出类似《潇湘水云》这样在思想上如此成熟,有着具体社会意义,甚至有着大自然深厚内涵的音乐作品,尤其是纯粹器乐曲。可以说,西方艺术与音乐都要一直等到14—17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之后,才会出现表达人、社会与自然关系的作品。之前,他们只有宗教与调式的进步,没有意识形态的进步。
在近代西方音乐中,最让我想起《潇湘水云》的,大约是波兰浪漫主义作曲家萧邦的钢琴第五练习曲:《革命》。不仅因为《革命》一曲左手在键盘上的不断反复弹性音阶的感觉,与《潇湘水云》一弦徽外的之龙吟“水云声”有异曲同工之妙,还因为萧邦写作此曲的人生时期与郭楚望很相似:是在政治流放中完成的。第五练习曲本来没有名字,“革命”是后来人加的。正如“潇湘”也没有说它其中描写了宋朝与金国的战争,“大复仇”的思想与公羊精神。这是我们后人对这个曲子的理解。
西学东渐以来,很多琴人都吸收了西方音乐中的表现主义。
人们越来越多关注到音乐对听觉的直接冲击力,使之与内涵吻合。
古琴作品与西方很多“无标题音乐”最大的不同,在于几乎全部都是“标题音乐”。没有一首琴曲是无标题的,甚至还有很多段落小标题。标题就是作曲家作此曲的目的。无论怎样修改演绎也无法违背。在近代众多的琴家中,几乎没有人能真正懂得“潇湘”的涵义。查阜西先生因善弹此曲,人称“查潇湘”,我却觉得他的演奏未必胜任此名。我还听过很多琴人演奏过此曲,但只有两次听时,有一些略微听到杀伐之气的感觉。一次是年轻琴家巫娜在离骚琴馆夜弹“潇湘”,那一日她似乎因什么事情在“生气”,所以弹琴时暴烈迅猛,似有所悟。另一次是前不久听吴文光先生在北京大学之讲座,他放映了早年在美国留学时弹“潇湘”的录象。吴先生是受到过西方音乐文化熏陶的人,能够很好的把过去古人不足以表现的东西尽量挖掘出来。他早年的“潇湘”风格狂洒江天,指法如蛟龙翻滚,眩目华丽,使整个曲子成为一个加速度上升的趋势,并感人泪下,几乎既表达了山水风起云涌的壮美,也捕捉到了“大复仇”的精髓——激烈、快、闪电一样的推出、进复、劈、狂吟急猱……此弹法与他后来弹《神奇秘谱》中之十段“潇湘”迥异!如先生自己曾说过的:“弹广陵时,你不是别人,你就应该是聂政;弹潇湘时,你不是别人,你就应该是郭楚望”。这是一种很准确的琴学思想。
而且,我认为“潇湘”的激情与杀气比“广陵散”更有过之。
因为后者还只是表现的一个人复仇的悲壮,而“潇湘”则要表达在是大自然中浩然的风雨雷电、弱肉强食,是在浩瀚的古代政治生涯中被打压后的情绪,以及浩浩荡荡的国家战争场面与“大复仇”失败后之惨烈。